曹吴美龄医生
养和医院内科名誉顾问
自我有记忆以来,一直都希望像父亲一样成为医生,这是我幼年唯一的目标,并专心一意向此目标迈进。我顺利於1964年在香港大学医学院以荣誉(Honours)毕业。50年多前正式踏上医生旅程,我的行医与学习之路永无休止,除了在工作中不断学到新的知识,亦领悟到当中的行医学术所在。
医生虽是每天诊治病人,一旦角色逆转成为患者时,亦会徬徨无助,也会依赖为其诊治医生的专业及能力;他们更明白医生除了专业医疗知识及技术外,是否具备同情心及良好的沟通技巧,以及能否细心聆听病人所言亦同样重要。
心穿了一个洞
我的患病经历可追溯到1976年:我走完一段上斜山坡之後,突然感到心悸。经过弟弟为我做心脏超声波检查後,发现原来我患有心房间隔缺损(Atrial Septal Defect,俗称心漏),即是在心脏上半部分左右心房之间有缺口。那时的我已完成医科训练,更已生下3个小孩,但竟然未曾发现我的心脏原来穿了一个洞!
对於先天性心脏病来说,心房间隔缺损患者已算是较幸运的一群,因为很多时缺口都不需要闭合。但由於我心房的洞口并不小,弟弟建议施手术将其闭合,不过因我没感到特别不适,故暂时按兵不动。
直至当养和医院引入第一部磁力共振扫描系统时,我竟成为首批的「测试对象」!在我完成检查後,放射部技术员对我说:「曹医生,你保重呀!」我心想,惨了!我心房的缺口一定很大。
到了千禧年,我出现心悸的次数开始增加,有时亦有心房纤颤。弟弟解释,由於心房间隔的缺口颇大,额外的血液回流经过缺口时会导致心脏异常跳动,所以他再次希望我能接受修补缺损口手术。我惊讶:「难道我要做开胸心脏手术?」他再次耐心地安抚我,以释除我的紧张及恐惧。他指可从腹股沟血管插入安普拉兹心房中膈关闭器,并将其引导至心房置入,进行此项手术就可以不用开胸式。
理性上,我是明白手术的所有理论, 但要决定做手术与否却是另一回事。当病人得知自己病情并不简单,更需要进一步治疗,不管程序是入侵性或只是需要长期接受药物治疗,那一刻也会感到有多少混乱。对病人而言,永远都会存在不少疑问:到底这些程序是否有必要?真的要服用这些药物?何时需要?一定要现在?能否拖延到晚一点才接受治疗?
这种技术当时并未引入香港,到底我要到哪里做手术?而实情又是否就如弟弟所言如斯简单?刚巧我的女儿是一名儿童心脏科医生,并正在美国匹兹堡一间医院工作。由於她的主管正是以心房中膈关闭器导入技术闭合心房缺损的专家,因此她安排我前往匹兹堡接受手术。
在正式上手术台或重大医疗程序之前,病人亦有不少难关需要渡过:术前检查与预备工作。我亦不例外,先要「过五关丶斩六将」,需要符合下列的条件才可以进行手术,包括:1.用铊扫描(Thallium Scan)检查我的心肌是否健康;2.心脏超声波确定我没有肺动脉高血压;3.心脏磁力共振检查有没有其他缺口及心脏组织情况;4.全面的身体检查以排除我没有患有其他疾病,身体状况良好。
我最终决定起行接受手术,联同我的丈夫丶妹妹於2010年离港赴美,一名护士朋友亦同行,为我提供所需的护理支援。除在当地的女儿外,在美国不同地方的2位孩子亦聚首一堂,为我加油打气。
到埗後,我才首次与我的主诊医生见面。当我完成了检查及另一次心脏超声波後,他告诉我由於心脏的缺口有3.8厘米大,恐怕关闭器未能完全覆盖缺口的部分,而关闭器张开部分或未能抓住缺口的外围,有机会会阻挡心室的主动脉出口。如果真的未能置入关闭器,或者最终要改为做开胸式手术。经过一段担惊受怕的日子後,终於来到手术这天。我在手术当天才入院,当时十分害怕。但在祈祷後,不少不安的情绪已被抚平。当麻醉师对我说「手术完成後会把你叫醒」的一刻,闭上眼之前最後闪过念头是:「我是否已告诉我爱的家人,我有多爱他们吗?」
治病关怀兼备
时间彷佛只过了一分钟,当我再张开眼时,首入眼帘是丈夫的脸,他看来十分疲倦,但看见我转醒後十分兴奋,犹如在他心爱高尔夫球运动中赢得胜利。他说:「你没事了!」我本能反应是立即摸到心脏位置,以确定上面有没有伤口或缝合位,证明我有没有做过开胸手术!
幸而,我的手术最终圆满结束。事过境迁,不少念头涌上心头:所有事情全是恩典,以及有家人的支持和现代医学的奇迹:有科学家发明日新月异的新仪器及技术,及由医生施行高超及精确的医术。我亦庆幸是由亲人及认识而信任的人诊治及照顾我,令我安然渡过这一关。
对病人而言,尤其当他们对所患的病不甚了解,同时又向不太认识的医生求诊,可以想像遇到的困难及心理压力有多大。行医既是一门精确的科学,现时医学由最基本的临床前检查丶诊断及治疗的技术均相当先进,但同时亦是一门充满人情丶以人为本的艺术。医生应以「全人医疗」为重点,照顾病人全面的需要及维护病人的尊严。如医学之父希波克拉底(Hippocrates)所言「Cure Sometimes, Treat Often, Comfort Always」,医生常可做到治病的部分,但他同样要关顾病人心情,安慰患者,令他们感到宽慰。我很幸运,这两方面均得到妥善的照顾。
当求诊病人对自己罹患的疾病一无所知,亦与我们不相识,身为医生的我们最重要向他们耐心及详细解释,倘发现他们所患的疾病超出自己的专业范畴,更要尽自己所能为病人转介合适专科,这就是行医中的艺术所在。
文章刊於2018年5月18日《信报财经新闻》健康生活版《杏林手记》专栏